10月正是晚秋季节,青纱帐已消退,大地,秋风萧瑟,寒意逼人。实践斗争的经验告诉我们,每当金秋季节,日寇为实现其“以战养战”的目的,必然对我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
今年战场形势虽对日寇不利,但日寇为了避免其失败的命运,更需要掠夺物资,以达到其“以战养战”的目的,很可能对我第二军分区濮、范、观中心区进行“扫荡”。
我们对形势的估计是:在战略上日伪军处于被消灭的前夕,在战术上日伪军仍有力量对我进行残酷“扫荡”,必须认真准备,充分动员,进行反“扫荡”斗争。
在抗日根据地内,尤其是中心区的党政军民必须紧急动员起来,切实做好反“扫荡”的准备工作。
突击整修抗日道沟,严阵以待;主力部队组成若干梯队,内线与外线相结合,寻找战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挫败敌人的“扫荡”。
由我和段君毅政治委员率分区司令部、政治部、地委机关部分人员和分区特务连、第七团四连为前梯队,
其任务是:敌人“扫荡”时,跳出敌人合围,到敌占区去或插入敌后,执行外线作战,寻找战机,消灭敌人。
由第七团参谋长徐仲禹、总支书记惠毅然率两个连为一个梯队,基干团李德芳团长率两个连为一个梯队,其任务是坚持内线反“扫荡”斗争。
果然,10月12日日伪军1万余人配属坦克、炮兵、骑兵、汽车,在飞机的支援下,对我第二军分区濮、范、观中心区,开始进行“扫荡”。我各梯队按照预定行动方案,及时地跳出敌人的合围,插入敌后执行各自的任务。
分区前梯队,早就离开了常驻的颜村铺,进至范县黄河金堤吕堤村待机,以逸待劳,随时准备行动。
约8时,日伪军成行军队形,伪军200余人为前卫,鬼子300余人随后跟进,鬼子肩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似乎在为自己的主人感到担忧和不满,洋马拉的九二式步兵炮紧跟其后,骑在洋马上的日寇军官手持战刀,不时地指指画画,正在离吕堤村约1公里的道路上通过,直扑颜村铺。
这时,我们前梯队的指战员头带伪装圈,在吕堤村东抗日道沟里两侧子棵下隐蔽着。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鬼子的一举一动,看到鬼子这次“扫荡”战术变了,兵力不多,劲头不足,心想那就好对付了。
于是我告诉李觉参谋处长,通知分区特务连和第七团四连在抗日道沟里认真隐蔽,要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射击。
同时要邱克难股长立即派出骑自行车的侦察员向东北方向查明敌人是否有后续部队。
很快,侦察员回来报告:“敌人没有后续部队。”但敌机仍一对一对在上空盘旋,支援地面日伪军向颜村铺方向开去。
我和段政委给特务连连长李光前、连政委于秀卿,四连连长黄世友、连政委李华中下达了口头命令:当前敌情,日寇对我濮、范、观中心区“扫荡”开始了,判断敌人对预定目标分进合围,妄图合围颜村铺,从敌人行进的态势看,兵力不足,劲头不大,我们决心按预定方案行动,向东北阳谷方向转移。四连为前卫,我们机关为本队,特务连为后卫,以高度的战备状态行进。说走就走,说打就打,服从命令,听指挥。
随后向南开进。敌人离我们道沟约半公里距离,我从望远镜中看到伪军稀稀拉拉成一路的行军队形,我估计这可能是朝城文大可的伪军。此时我骑兵排的马突然叫唤,不过万幸敌人没发现我们,一场虚惊过去了。我们仍悄悄地沿抗日道沟行进,摆脱敌人。
中午部队抵达龙坊村,隐蔽休息,吃干粮喝开水。太阳西下前又向各连干部交代任务:我们已成功跳出了敌人的合围,今晚要以战备状态继续夜行军,夜行军作战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做好打遭遇战的准备,发扬夜老虎精神。夜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干部要沉着,掌握部队,服从命令听指挥。并要特务连派一个班在后卫跟进,拖着树枝条走扫去脚印,不留大部队行进的痕迹,以迷惑敌人。
部队披星戴月,静悄悄地一路平安无事,深夜进到阳谷县境内十余公里的玉皇庙煮饭休息。
部队就在村边梨树下休息,黄梨香气扑鼻,老乡们热情地从家里把一筐筐的黄梨送给部队,盛情难却,又不能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政治部科通知各连队照价付钱,再向乡亲们说明,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军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公平,吃了梨要照价付钱。
此时,李觉和邱克难走进我们的休息处,很坚定地对我们说:“司令员、政委,这里不能久留,据阳谷情报员报告,阳谷城里日军的骑兵和汽车部队已出动向寿张方向进发,敌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这里不能久留……”
部队强行军刚接近阳谷至寿张公路封锁线时,碉堡里的伪军就鸣枪报警,我们的行踪被敌人发现了。
部队正通过公路时,阳谷方向日寇汽车队沿公路而来,担任警戒任务的四连的一个排同日寇交上了火。这时我用望远镜看到数辆汽车满载鬼子兵,鬼子在汽车上用轻机枪、步枪猛烈地向我通过公路的部队射击,在这样严峻的情况下,命令四连的那个排在左侧坚决阻止日寇汽车前进,保障部队安全通过封锁线。
这个排利用地形,在公路两侧护路沟向汽车上的敌人射击,阻止敌人前进,汽车上的鬼子兵开始向我们射击,子弹嗖嗖地从我头顶上飞过,警卫员葛青山担心我在这个土堆旁不安全,他说:“司令员,这个土堆太暴露了,太暴露了!”
开始我没有理他,后来我生气地说:“你叫我到哪里去指挥?部队正在通过公路封锁线,碉堡里的伪军也疯狂地以火力封锁,妄图消灭我们这支部队,我离开,谁指挥?”说得他半天没敢说一句话。
凑巧,早晨的浓雾笼罩了大地,部队不顾敌人火力封锁,迅速冲过封锁线向东疾进。
我带领几个通信员、警卫员在敌人的弹雨下奔跑,一口气奔跑了1000多米,稍作停留时,我对警卫员说:“我的责任重大,若部队遭到损失,那我不成了‘空军’司令员吗?”
看着他为我着急的表情,我用平缓的语气说:“打仗哪能没有危险呢?子弹长了眼睛,非打我不可啊?”他笑了。
机关通过阳谷、寿张公路时,报务员王勇成(四川人)被伪军子弹打伤了臀部,鲜血染红了军裤,我叫饲养员老邢把马牵过来,让王勇成骑上。
我说:“这是打仗,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你负伤了,就应该受到照顾,别啰唆了,服从命令听指挥!”随即我叫老邢和葛青山扶小王上马继续向东疾进。
当我们安全抵达大碾郭庄休息时,四连二排长带一个班在后卫跟进,担任收容任务。
他们从赵王河东岸通过时,有伪军一个碉堡,门敞开着,伪军朝天鸣枪,他们甚为惊奇,就走近碉堡问个究竟:“你们打的什么枪?是不是不想活了?”
在碉堡下的那个伪军滑稽地说:“八路军,我是奉曾司令员长官命令行事的。你走你的路吧,我是向阎集据点鸣枪报警,我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哪。”
说着说着,碉堡又放一枪,二排长风趣地说:“那你们就再放几枪,免得阎集据点的汉奸头头找你们的麻烦。”
部队进到沙河庄,离阎集据点只有三四公里远。尽管敌人碉堡林立,我们还是休息了一夜。
翌日,我们进到昆山庄与昆张支队会合。10月14日我们在昆山庄休息,召集了邵子言、王定烈、常志义、田平等昆张支队领导开会。
听取了昆张支队领导关于昆张地区情况的介绍,我介绍了日寇于12日开始“扫荡”我濮、范、观中心区的情况和我们反“扫荡”的措施,并提出了下一步行动的方案。
到会一致同意我的方案:到泰肥山区去,直捣敌人后方,有力地配合中心区反“扫荡”斗争,直接支援昆张支队坚持敌后斗争。
15日下午离开昆山时,人民群众扶老携幼前来欢送,依依不舍,千叮咛万嘱咐:“八路一定要回来呀……”
当晚昆张支队和分区前梯队进驻土山和后山两个村庄。因为部队长期在一望无际的平原生活和作战,现在进入山区,当前必须抓紧时间向部队交代山区侦察、警戒和作战的特点以及注意事项。
17日袭击了夏谢伪据点,大部分伪军被歼,但仍有一部分伪军依托一个碉堡进行顽抗。
于是我指挥将柴草、高粱秆堆在碉堡近处点燃,借助风向,滚滚浓烟向碉堡射击孔里钻,不出一会儿,碉堡里伪军便打出白旗,扔出缴械投降。此役,我们速战速决,旗开得胜,全歼据点伪军。
田平主任主持,对被俘伪军实行火线上的速成宣传教育。首先宣布八路军对放下武器的伪军及维持会人员,实行宽大政策,并指明当前形势,日寇兵源和物资短缺,鬼子快完蛋了……
我们预先请来老乡,然后对俘虏们宣布,只要你们以后不做损害人民利益的坏事,那就请老乡和你们家里来人担保,我们立即就释放你们回家。老乡们当然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这对瓦解伪军、伪组织起了很好的作用,被释放人员也不敢仗势欺人,为日本鬼子卖命了。
18日黄昏我们向东平县城方向进军,深夜时分抵达东平城南关,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找来老乡探听城内敌情,老乡说:“你们打夏谢据点时,这伙汉奸队在太阳还没有下山,就关城门,闭门不出。城里的鬼子不多,前几天用汽车拉走几车向北去了……”
李觉参谋处长指挥分区特务连在明月繁星的照耀下,从东平城西南角芦苇地旁的护城河静悄悄地逼近城下,迅速竖起云梯,突击队两个班登上城墙,敌人未发觉。
待南门城楼敌人发现进行射击时,四连登城的勇士们,密切协同,三下五除二地歼灭了城楼上伪军一个班,迅速打开城门,昆张支队4个连从南门入城。
顿时,东平城里枪声大作,轻机枪、手榴弹响成一片,鬼子在小围寨的轻重机枪狂射,掷弹筒四处轰鸣。
战斗正在激烈进行,分区侦察参谋张杰跑来指挥所向我报告:“攻城部队解决了伪警察局内的敌人,俘虏20余人,攻占了新民会、电话局、银行和伪合作社。城内敌人兵力不多,30余名鬼子固守在城东北角小围寨,伪军退到伪县政府围寨里去了,正与我对峙激战。”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偷袭非常成功,打到东平城里,震撼了敌人,我们到城里去看看。”
我说:“怕什么,中国人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去,你当向导带我到南城楼上去,欣赏欣赏东平城的夜景。”
我们来到南门城楼上,只看到城里一片漆黑,只见鬼子射出的曳光弹在上空飞舞,城墙工事寥寥无几,鬼子和伪军万万没有想到八路军会打到东平城来。
我说:“走一走,看一看,不就熟悉了吗?下次再打东平心中就更有数了,这就是预先侦察,你这个当参谋的,到哪里去找这个好机会啊!”
我们来到电话局,我一看这里位置适宜,立即把煤油灯挂在门口,通知部队,我就在这里指挥。
李觉参谋处长指挥部队打到合作社和粮食仓库时,一个鬼子从窗户逃跑,被战士从后面拽掉了一只皮鞋,以后便成为了战士们口中流传的“脱鞋记”笑话。
因时间有限,达到捣毁敌人后方东平城的目的后,宣传队在城里贴传单和标语口号。部队撤出城时,放火烧了粮食仓库,可惜的是还烧了一麻袋的日本钞票。
我回到南门时,命令昆张支队在城楼上堆起柴草,用火点燃,烧毁城楼。顿时,熊熊大火映红了天空,我们撤离东平城前,集中全部俘虏由昆张支队田平主任向他们进行宣传教育后全部释放。
分区前梯队经东平湖(陈光师长从胶东回延安参加七大,经岱庙时,鲁西平原杨勇司令员协同地方政府动员群众,从岱庙向黄河故道放水,结果造成上游的南阳湖、独山湖、昭阳湖、微山湖的水统统经东平湖流进黄河故道,从而使这些湖都干涸了,变成了麦子能长一人多高的良田)返回颜村铺,昆张支队向东消遁而去。
分区其他梯队,按预定方案活跃在外线和内线的广阔战场上,尤其是温先星和杨俊生率领的梯队,伸向菏泽和巨野公路一带,打击伪军及破坏电话线,震动很大。
徐仲禹、惠毅然和李德芳率领在内线反“扫荡”的各梯队,积极地袭扰敌人。敌人每占一村,就会把掠夺的粮食堆在打谷场,然后运走,夜间内线梯队和人民群众乘机把大量沙土倾倒在粮食里,使鬼子无法运走。而人民群众把这些粮食经过筛选仍可食用,出色地完成了内线斗争的任务,保卫了人民群众利益。
日寇在我内外线夹击下,腹背挨打,终于10月24日收兵撤离濮、范、观中心区,败兴而去。
诚如当时在冀鲁豫边区广为流行的《反扫荡歌》歌词所唱的:“伟大的战争,人民军队的光荣。冀鲁豫残酷的战场上,打破了敌人扑灭我们的迷梦。不怕敌人的扫荡与围攻,党艰苦培育的成功。我们欢呼万岁!我们的存在,就是敌人死亡的丧钟。”
实践证明,抓住日寇前实后虚、兵力不足、士气不高的致命弱点,发扬我军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优势,紧紧依靠广大人民群众,粉碎日寇的“扫荡”,是完全有把握的。
我和段政委率分区前梯队于10月底胜利返回颜村铺,人民群众奔走相告,热情欢迎并亲切慰问。村干部来到分区司令部控诉鬼子在颜村铺掠夺粮食物资等罪行。
西面濮县伪二方面军孙良诚仍采取步步为营,设据点构筑围寨并向我抗日根据地进犯和“蚕食”;
濮、范、观中心区周围敌情严重,形势紧张。我们有部分被这暂时的现象迷惑,而没有看到日寇处于溃败边缘的战局实质,因而部分情绪不佳,议论纷纷。
只有通过战胜敌人的事实,才能彻底消除部分的疑虑。情况明了就好办,于是我们待外线部队返回根据地后,稍作休整,抓紧时间,做好充分准备,把埋藏的九二式步兵炮挖出来,把炮和炮弹擦好,打有把握之仗。
11月5日开始,首先向寿张汉奸孙广勋开刀,速战速决,连克敌人所设3个据点。